乌云盖雪

他们生起了一堆火

食用注意:教父茸X生还茶




    猎奇,不知所云有




    粗鲁的名词描写有







详见评论。

*阿帕基宣称自己扔掉了布鲁诺的狗。

他们做了些什么

食用注意:茸老板⚠️


    普通人设定,特里休视角




    猎奇,不知所云有




    ooc


















 


家里没人,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现在是三月份,冷空气在早春突然调过脑袋来进行最后的侵袭,这些可爱的红嘴鸥不用说也知道它们来自西伯利亚。一股子风在吹翻了整片五颜六色的旗帜之后,也像耗子似的哼着尖场又讨厌的小曲从我交叉的三叉神经里偷走了什么东西。


 


糟糕就在于这一点,我记不起那是什么,否则就单于我来说,我是绝不可能就这么傻了吧唧地站在郊区某处空无一人的可疑房产门口,像刚刚那样每隔半分钟摁一次门铃。


 


我花了些功夫才在左数第四个花盆底下找到备用钥匙,鼹鼠的地洞总是不带重复的一个又一个,这大概是除却酗酒以外迪亚波罗少得可怜的业余爱好之一。关于迪亚波罗,我想这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人是我的父亲而我是他的女儿,这点你从脸上就可以看出来,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撇开我从他那得来的满脑袋粉红色头发,我简直和他随手在这世界上打出的地洞没什么两样,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但凡藏有一丁点价值的东西留在这个洞里,只是张这人年轻时的相片,还稍稍有些失真。没什么其它的了,真的。


 


我穿过院子里修剪得当的树丛,脑子里想的尽是那人坐在比救生员还高出半头的高脚椅子上,命令着他那可怜的情人儿将这整院的白玫瑰花漆成生牛肉的红色。我父亲生来就懂得怎样使唤别人,而他的纸牌士兵呢?时常同他针锋相对,偶尔却也乐得叫他使唤。他们跑到这儿住了小半年,除了白玫瑰花依旧是白玫瑰花,其他的一切和我说的八九不离十。


 


迪亚波罗喜欢这儿不是没有原因的,当然,他所有这方面的感情都不是空穴来风,拿他喜欢随意变动备用钥匙的坐标作为例子,他的喜恶就和宇宙里杂乱无章的群星,猫窝旁边纠成一团的毛线球没什么两样。所以当这枚小小的线头被我握在手里,我稍一用力拽动它时,我从而也有幸得以列举出有关他的超弦理论其一了。


 


以我的高度,只消站在门前的第二节阶梯往北边瞧瞧,闹市区灯光琳琅的模样就大多能够映进我的眼睛里头。你站在这个地方所能看见的最高大的建筑,名义上属于我的父亲。“名义上”是指这栋大家伙并不完全用于他自己的企业,我们只在由上至下数的十层楼内工作,而余下的楼层则分别租赁给了银行,保险公司或者其它什么差不多的小集团。有时他也颇为自豪,似乎让这些个小零碎在他的大招牌底下运转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恩大德。


 


我为我父亲工作,在他巨大的产业王国里扮演一个名号大得震天响,实则于整个程序来讲无可厚非的附加角色,尽管我有天大的本事,也对推动这玩意的发展起不到什么有力的作用。


 


这地方的好处就在于,迪亚波罗可以在随便哪个他心血来潮的时候抬头看一眼,从或明或暗的窗口看出谁又加班,或者谁又旷工不干。简直可以激发任意某人基因组里与生俱来的施控因子,他可以像法老王一样舒舒服服地观赏奴隶们忙忙碌碌,而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工蚁也的确在市场上为他建成了一座屹立不倒的金字塔。实际上,就连法老王也没有这样舒适的沙发——我走进客厅仍旧看得见那栋大厦,并且看得更加清楚。


 


客厅是按照我父亲的喜好装潢的,色调不算多么的高亢,暗地里却匍匐了满地的骄奢与铺张。过于宽敞的客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我认识和不认识的家具,即便在这间对他而言意义特殊的安乐窝,他也依旧沿袭着以往的风格。我想不出这地方和小姑娘中看不中用的洋娃娃屋有什么区别,屋子里冷冰冰的,几乎没有半点住过人的痕迹。


 


我花了一些时间在墙上摸索开关,可打开灯之后我又有些后悔,天花板上那盏吊顶的大灯刺得我眼睛疼。好在从眼眶底下冒出来的一层模糊的泪水向外看去,我这才看见一些由家具撑起的精美框架之外的某些东西。我看见沙发前的矮桌上放的那几个空瓶子,长颈的那些曾经应该装着葡萄酒,它们鼓起的瓶腹上贴着写有法国字的标签,我看不太明白,虽然我修过法语,但成果并不如人意。它们以外突兀的另一个我倒是认得出来:一种雪莉酒,大众品牌,你在酒吧超市一类的地方很容易便见得到。


 


眼下我正怀着某种类似于在亚特兰蒂斯神秘而又圣洁的领域中,看到有人在做热狗生意的奇妙心情仔细地打量着那些“人留下的痕迹”。有些东西是显而易见的,例如长颈瓶子属于迪亚波罗,雪莉酒则有钟爱它的纸牌士兵;但另一些东西得叫我稍微费些脑筋,也有些个例子,而头一个便是我干嘛扔下手里做不完的工作,驱车大老远闯进父亲的爱巢。


 


纸牌士兵之于迪亚波罗,就如同螃蟹之于狐狸,天鹅之于翡翠石和其它这一类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们两人之间相互碰撞而迸溅出的火花我至今难以理解,那究竟始于哪块卵石上头几亿分之一的粗糙豁口也无从得知。这段貌似生拉硬扯的关系开始于去年的八月份,只会横着走的小螃蟹不知怎么地钳住了老狐狸的尾巴尖,又用年轻人独有的阴谋诡计击败并彻底赢得了他。换句话说,比起情人,迪亚波罗更像是个战利品。我自圆其说的本事还不赖,整个起因经过就是如此,把故事主角的名字换一换,这基本上就是事实。


 


我吸了吸鼻子,雪莉酒烟熏般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从这扁瓶子里不断地冒出来用以维续着一种忽如其来的,徘徊在诚实心的不安和猎奇心的跳跃二者之间的微妙的生理平衡。


 


我坐下来,坐在我父亲的沙发上,将全身的体重压在一处早就没了体温的凹陷上。它软得就像汪流沙,伴随着填充颗粒物的窸窸窣窣,我几乎陷进去动弹不得。我放松并舒展着四肢,以一种近乎于肆无忌惮的姿势加深这处坐痕。


 


几个小时前,坐在这里的人是我父亲。披着那件被洗塌了的浴袍,像只波斯猫或者树懒之类懒洋洋不爱动弹的动物,同我现在这样窝在沙发的软垫里抽烟。至于小螃蟹呢,可能就坐在他旁边,也可能坐在那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们应该喝了不少的酒,迪亚波罗暂且搁置不提,酗酒本就是他不可磨灭的终身爱好;那位先生可不一样,他终归还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稍沾酒水脸蛋就涨得通红。他们打开第二瓶葡萄酒时他大概就开始晕头转向了,但还没到失去神智那样的地步,他灌进肚子里的那些恰到好处的酒精使他失控地滔滔不绝。


 


我不大乐意这么想。这位先生说,语气像是在有力地强调着他与我父亲之间某种爱情以外的,类似于对主权的争夺那般激烈的情感。




随你他妈的怎么想。我父亲说。




你当他们每个人都欠你?




不光他们,乔鲁诺·乔巴拿,你也一样。血是他们的豁免。他们上交了免罪券,我看着他们的血,就知道他们谁也不欠,也不欠我,至于其余的人,那就说不准,其余的人,都欠我点什么。


 


这就是你欠我的,迪亚波罗,你欠我的不比这些加起来少。




他因醉酒而语无伦次,措辞也因此幼稚得可怜,却一脸的凶相,仿佛要将我父亲吞吃入腹似的。而迪亚波罗只是抽烟,把扑克牌小兵的滑稽相和二手烟一起吐散到充满光线与尘埃的空中。


 


桌子上没有烟盒,我猜他是从烟灰缸里随手挑来的。这可叫人纳闷,要知道他这样清高的人,是从不屑于点着自个烟屁股抽的。他们两个哪一个都一反往常,却哪个也没有为我留下有关“麻烦事儿”的一根头发丝。


 


我还是没有控制住把哈欠打了出来,这下子螃蟹先生,老狐狸的浴袍,烟灰,雪莉酒还有其他什么小玩意儿都变成了冬天里的晨雾,又像是煤烟之类的东西,有些由我构造的,可能发生过的事情连水渍也蒸发了。


 


我自认是一个容易得到满足的人,现在我坐在他所坐的地方,往窗外看时看得到他眼睛里映出的办公大厦,我便有些得意忘形地自以为可以从迪亚波罗那刁钻的角度去把这些都一探究竟了。


 


这个编造的故事再往下发展,便是我不愿讲述的,那位先生怎么样神经质地念叨着,怎么样拽着迪亚波罗的脚踝把他整个拖在地毯上,又是怎么样一边嚷嚷着迪亚波罗毁了他了,一边粗鲁地和前者拥吻这样的种种。


 


除了做爱他们还做什么了?在那之前他们还做了些什么?


 


我很清楚我好奇的只有这两件事,尽管我仍然没搞清楚我父亲打电话来让我做些什么。


 


F.i.n.


 

瓜达卢佩圣母

食用注意:双性转。警察X妓女



猎奇,不知所云有



粗鲁的名词描写有



*她向来不想输给男人,可男人们的秘密终究还是打败了她。





详见评论链接。

双人舞

BGM:Underwater love-Smoke city 






食用注意:普通人设定




    猎奇,不知所云有




    粗鲁的名词描写有




 *雷欧·阿帕基不想被一个人丢在这里。


详见评论链接





否则我就痛打你

*羡澄

*不知所云有,慎食

@甘野一色 太太合作的梗,写到最后似乎有些偏离原题,不好意思拖了太太的后腿,我忏悔

*图和详细设定戳http://amanohitoiro.lofter.com/post/1ebceaa8_12d23f53e




 


01


  抱狗沉船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人突然问他,一口二手烟徐徐拍到他脸上去,迷了一只眼睛。




  什么?江澄挂着一只眼皮,有些不耐烦。




  邓…啊对,邓世昌。他养了条狗,好像叫沙皮吧,那种黑脸儿的胖狗,走起路来天崩地裂的。




  那是京巴,巴哥儿。




  我就说嘛,你喜欢狗,你是行家。




  江澄不想同对方多嘴多舌,兀自低头看着手机。约莫再过三到四分钟后,另一通电话会打来,那时他便自由了,他将回到沉静而富有秩序的安全区内。再等几分钟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之前都不曾注意今天居然已经是圣诞节了。北京既没有下雪,也没有篝火,五颜六色的彩灯劈头盖脸地照下来,每个人都像是被精心包装好,万众瞩目的节日礼物。他乘车来的那条街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年轻人,兴奋地议论着,等待着一场惊喜抑或是庆典的降临。




  烟味儿在空气中也变得淡或冷,不容抗拒地和着夜风往江澄的鼻腔里钻。他一向喜静不喜动,此时此刻却恨不得起身先一步冲进人群中,最好叫身侧这人再找不见。




  今晚街道的装潢实在太美了,星星,彩灯和圣诞彩球,绸带点缀的礼物盒,撕碎棉絮材质的人造雪花。他实在害怕这些闪闪发亮的,很容易就被打碎的东西被接下来的对话打碎。可这种事情还是会发生,发生在他和别人身上,自我怀疑是它被打碎的第一步。




  可那人还要继续说下去,弹掉了好长一截的烟灰,在台阶上坐下,表示自己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图。江澄听见一纵即逝的铃铛轻响,银色的影子滑进青年大敞的领口。




  然后他们沉船了,邓世昌不让人家救,狗就来了。狗哗啦哗啦游过去,跟他说……




  跟他说?他习惯性一挑眉稍吹毛求疵,反把人给逗乐了。




  邓公,你不要这样吧。青年在腾起的烟雾中眯起眼睛,江澄不知他是否也在怜惜夜幕里星点灯光。




  当时学完课文,我就经常做这个梦。梦里我是那条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海浪掀起来就像镜子一样,照着我自己这张狗脸,把自个都吓得嗷嗷哭呢。


  


  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向你游过去,因为我有话对你说,在那之前非把你救上岸不可。




  有话快说。江澄道,开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堪称粗野无礼。他不是故意要如此的,他在沉静的叙述中犹如面对扇扇玻璃窗却寻不见出路的惊鸟。


  


  他害怕听到,然而要充英雄就无回头路。


  


  江澄。滚烫的吐息骤然近了,伴随着青年沙哑而富有磁性的低嗓,他还听见黄油在平底锅中滋滋融化的微响,就像是初生飞蛾的,怀揣生涩和欣喜,以极快的频率拍动着翅膀。




  你说我们俩,也不要这样吧。




02


  江澄此人,平生最惜情。




  若把江家众人拉出来一一细数,他竟属其中最多情善感。




  此多情非彼多情。前者之情在于两个易,一个不易,易成形,易缠人,不易脱身。后者之情多在男欢女爱,再近一步,则成男盗女娼。江澄活过的这小半辈子尚未有男欢女爱发生,自当归到前头。




  可这点特性从脸上却是看不出的。他长相随了妈,高鼻梁,尖下巴,一对高挑细眉,压不住溜圆的杏仁儿眼,看人却总爱拿鼻孔。说是俊俏,偏又有几分小姑娘似的刻薄相。儿时家宴,七姑八姨都只遥遥的夸他漂亮,从没人胆敢上手去捏他脸蛋,倒不是说他真的凶煞至极,只怪他有个强人娘亲,大伙儿瞧他都像见了他家那位女强人,遂不敢随意亵玩。




  最最猖狂的中年妇女都得如此,同龄手足如何待他也便可见一斑。唯独当时家中与他年岁相近,关系最近的有一位,戏称他天生的铁腕领导人,直板板往台上一杵,他爹江大老板都得靠边儿哈腰站。




  江澄听不得人家这样胡侃,倏地两眼瞪溜圆:我要是铁腕领导人,怎么还能容你放肆到今天。




  那位哈哈一笑,勾着他脖子揽进怀,把小领导人的三七分头生生揉成原生态:都说小江领导一腔柔情都喂狗,现在狗送走了,可不拿来喂我吗!




  三五句点着了火,免不了一场恶战,俩小孩拧麻花似的扭打在一处,最后还是要江大老板哈腰把他两个掰开。少年人心气燥,从狗开始,到那位彻底皆无音讯结束,期间十几年,两人因大小琐事争执打了不下百次,最后一回也是最重一回,两人双双进了医院,病房里一睁眼又要拳脚相向,江澄他爹大手一挥,干脆一个送进走廊最东头,一个塞走廊最西头,冷静下来再对话。




  存档再读,是他这和事佬爹为他们家这种超时代家庭关系贡献出的最大发明,无关事态大小,年长年少,只要是意见相左不能一致,统统秋后问斩。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可以完美避开针尖和麦芒,总有一方会在少则几小时,多则数年的拖延中放弃抵抗,往往拖到最后的那一方获胜。据说,当年江大老板就是靠这一招,迫使女强人被动接受了自己超时代家庭关系的概念,纵而得以实施。




  实话说,江澄对此有些嗤之以鼻,他不屑于主动去运用,却常常触发条件。以至于他尊敬这条定理就像尊敬他的父亲。




  江澄还记得那会儿刚入冬,可他俩穿得都不多,在凌晨的大马路上揍得拳拳到肉。喝没喝酒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的夜深云重,层层叠叠的,加上城市夜晚重新聚拢的灰霾,像刚有盛开苗头的花苞,把锋利的月牙拢在里头,半点儿不柔情不浪漫。




  那盏路灯忽明忽暗,闪得人俩眼昏花,满地都是碎片,玻璃和木头吉他。暗处他挥拳出去,再亮只看那人一掌迎来,剪子包袱锤,包袱恰好裹着锤,光就又吞灭了,暗处两只臂肘颤颤巍巍,角力不停。鼻尖抵着鼻尖,那人一双飞扬的凤眼瞧过来,撅嘴就朝他吹口热气。




  一场烟幕无声无息,无形无影来,却叫人目不能视。那是江澄正式同往昔告别的一阵风。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那种感觉:喉咙里好像卡了个桃核,不上不下,沟壑和棱角生生摩擦着会厌软骨,胃袋里正翻江倒海呼之欲出。桃核的两个尖端勾在胃壁黏膜,每次和着血往下咽,都硬而温吞地坠进深处。




  直至他们被外力分开,父亲强有力的手臂掰开一只蚌壳那样将他们分各一方,从医院走廊的一头到另一头,那样的目光贯穿了整个混乱漆黑的夜晚。仿佛只要那位想,随时都有无数甜言蜜语来服软,随时都能用那套吊诡的理论使江澄心平气和下来。他向来都那么做的,轻易撩起江澄的怒火,又闹着玩儿似的以忠诚和快活熄灭它。




  可这次他没有。以江澄父亲命名的存档定理首次失去了效益,温室的玻璃穹顶被人打破了个洞,寒风凛冽地钻进来,向江澄展现室外阴暗世界的一角。




  伊甸园消失了,真正的人世遍布死与火。黑暗里群树张牙舞爪,风中枝岔摇曳,野兽身影闪回。




03


  江总,江总?身侧有人叫他,彼时刚穿过一片绿化,高架桥上灯火通明,前路豁达。




  江澄堪堪回神只见眼前一缕红晃晃荡荡,似钟摆似置死地而后生的凤凰尾羽,短促而紧急,伴随轻微颠簸,竟一时间算不出今夕何夕,半晌才缓缓聚焦,在后视镜挂坠儿上收拢了视线,招财猫笑眯眯地举着招财进宝的福牌。他唇齿开合发了个单音,算是回答了。




  负责接待的八面玲珑,见他出神,以为是被差旅疲惫,以一种挑战安全带极限的姿势从副驾驶上扭过身来,往他手里塞进一盒软装的中华烟,还周到地递过去车载点烟器。




  江总累了吧?咱们很快就到了。接待殷勤得过了头,见他不动弹,伸手就要帮他拆开,被江澄伸手挡下。




  我不抽烟。江澄面无表情撒了个谎。




  商场上你来我往无非如此,嘴巴一张一合,揣测内心底用意,挪动一兵一卒,指望多吃一个子回本儿。烟酒交错是拉拢,赔礼陪笑为求财,未上场前的那些便都是试探。




  哎哟,不好意思。接待的语气有些尴尬,可面上笑意不改,令人怀疑他是否早对此有所准备,那盒香烟就撂在江澄大腿上,没有人去碰它。我不知道江总是养生派的呢,以往他们来都爱抽。




  江澄不置可否,微微抬起下巴,嘴角自然而成一个傲慢的弧度。这人对他嘘寒问暖了一路,却都没有问过他是否想看什么劳什子的表演。




  我不抽烟。他又重复了一遍,后脑勺一处神经质地痛,似是钻进了条活蹦乱跳的鱼。他干脆闭目养神。




  时间再往数年前推去,大抵是十年前吧,这句谎话却是不折不扣的肺腑之言。




  他父亲前半生是个规规矩矩的世家子弟,在国内成绩优异,随后出国留学读书,不知出于本性的乖顺怯懦,还是大环境下的影响,不曾沾染这种习性。工作后饮酒应酬在所难免,可也不成瘾成性。母亲更是个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的大家千金。家中的水晶烟灰缸一贯与酒杯一同搁在柜里,除却客人偶尔动用之外,基本同摆设无异。




  诺大的别墅空空荡荡,聚不起温暖的人息,倘若在客厅点起一支香烟,当飘渺的烟雾冲着水晶吊灯袅袅地升上去,就仿佛是荒郊野地里一缕求生的狼烟。


  


  江澄循着这烟,就总能在西侧倒数第三个窗台上找到罪魁祸首。




  挪威人喜食新鲜沙丁鱼,然而沙丁鱼喜静,往往拥挤在一处,最终死于缺氧。倘若在其中加入一条喜动的鲶鱼,使鲶鱼在陌生环境四处游动,沙丁鱼四处躲避,如此这般便解决了缺氧问题。




  他不知父亲是否有意而为之,但是显而易见,在那位所谓的远房手足来到家中之后,确实就像是鲶鱼丢进了沙丁鱼网,虽然呈现出一派闹剧般生机勃勃的景象,家人却也开始有意地回避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四处布满寒光冷箭,父母辈口中含着句句字谜悖论,答案滚过舌膛不可出。




  商人的儿子从小便有投机的资本和天赋,哪怕当事人并未察觉过这种行为。倘若城池高墙固若金汤,那么为何不干脆从天而降,直捣黄龙呢?




  十五岁的江澄,不知何为旁敲侧击与说话的艺术,恼怒时脸上尚带红晕,在颧骨上方的位置晕开淡淡的桃色,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把一副刻薄相端得十乘十。




  他几乎是在质问那位:你在家里又干什么混账事儿。




  那人的脸在记忆中被选择性地抹去了,如今江澄回首去看这幅场景,只有一根被点燃的,悬浮在半空中的烟蒂。他与这只象征似的香烟在落满灰尘的客厅里对视,却已再无伸手去熄灭它的冲动。




  那烟蒂答曰:我干什么,你看便是,又不是啥学术性问题,还探讨其中深意啊。




  我妈不允许在家抽烟的,你还未成年。




  你也未成年,未成年何必难为未成年,不是吧,还要告状呢?




  我不告状。江澄像是被羞辱了,他总是轻易在这人面前觉得被羞辱。你把烟掐了,我就不告状。




  我这不是还剩一口嘛,掐,掐了便是,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子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大小姐。




  别跟我废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找茬。




  窗户半敞着,有风钻进来,那股直线向上的烟雾被风由细细的一线转而铺开为一面大幕。他听见一声不以为然的嘻笑,仿佛来自遥远的未来,而现在到了。




  你总是这样,江澄。你就是个小古板,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看看世界呢?




  江澄憎恨这种感觉。憎恨这种不断闪回的感觉——这种——仿佛这个瞬间他所见过——仿佛这个瞬间从未发生过。仿佛在很多年以后,还会有一个瞬间是如此地无聊、甚至苍老——无趣,而且寂静。




  他愤别了那支香烟随后睁开了眼。一缕跳跃着的光斑闪烁过去,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的视线。接待员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却又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他,好似他是一只动物,一项危险有趣的实验课题。




  江总,过了这个路口,差不多就到了。接待语气中带些安抚的意味,活像江澄给了他多大难为。




  不好意思。江澄顺着答。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他是真的有点儿不舒服,不详的预兆降在他头上。奔波太久的直接后果,是开始便知无休止的神经痛,疼痛削弱了他对思考的专制束缚,栅栏门打开,它们变成脱缰的野马在脑袋里肆意奔腾。


  


  失控的后果并不会死或是怎么样,可怕的是他能想起的所有故事都还运行在原有的轨道上,时间、地点、人物、排列组合。安静无声平行运转的过去式突然共同拉响汽笛,打开手电筒挨个看过去,叫人眼花缭乱。




  他们转了个弯,下去地下车库。这一带是远近闻名的酒吧街,也是城中重要的商业带,年轻人,艺术家,商人,大多聚集于此处。常有当地小有名气的歌手在此举办小型演唱会,今晚江澄受邀参加的就是其中一场。




  都是像江总您这样的年轻人。接待是这么说的。咱这儿一到晚上就堵车,这一路平常走半个钟头就能到,今天耽搁了二十分钟。实在对不住江总,待会儿开瓶好酒,全当赔罪。


  


  劳你费心。江澄思来想去,还是没什么客气话讲。




04


  起初,江澄以为是自己喝醉了,视神经在某处发生错乱,产生荒谬可笑的幻觉。可是整整两个小时过去,舞台上那个弹着吉他低声歌唱的人都始终如一。




05


  江澄,别闭着眼,睁开嘛,你看看我。




  有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江澄赌气似的充耳不闻。即便紧紧闭着眼睛,仍然知道窗外太阳变换方向,有天光鱼尾似的扫过。




  我怎么知道你又想搞什么鬼?他说。我不想看你,也不想听你弹你的破琴,赶快走开,没见我在背书吗。




  你别这样。你这样子,就像个小姑娘。




  这招没用。




  这样的对白常常出现在礼拜日的午后,江澄忙于课程上的整合工作。他少年时便拥有整套属于自己的日程体系,如同表盘长的数字一般雷打不动。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所有人都尊重这一点,他的母亲甚至以此为傲:瞧,我的儿子,他是一个无需他人费心的好孩子。江澄也同其他孩童一般,对长辈的认可甘之如饴。




  而偏偏有人总是要做他成长路上的绊脚石,就例如那位同他关系颇近的手足兄弟。




  那阵子同龄的孩子中不知怎的刮起一股风潮,要说那股潮流到如今依旧存在,好像并不是他们被意料之外的潮流席卷,而是那一关卡早就摆在那里等着。男孩到了十五六岁,都开始向往吉他。




  江澄自小的认知中,那不过是种地位尴尬的过时乐器。例如说钢琴和大提琴是优雅高尚,口琴和三角铁是小孩子玩艺,那么吉他显然无从分类。他们那类人看来,吉他代表着落魄和嘈杂,甚至不用母亲强调些什么,他自己就从未升起过尝试的念头。




  可家中并非只有他一位适龄儿童,另一位对此的筛选标准显然有所降低。“落魄和嘈杂”进驻江宅的头一天,江澄用来堵耳的棉花险些塞进去拔不出来。




  刚开始他以为只是对方一时兴起,好奇和一种微妙的妒忌使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直至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后,江澄才更加深刻地领悟到为何凡是不好的苗头,都在摇篮中扼杀。




  那位着实在此领域毫无天赋可言,瘾大水平低,无时无刻不把自个的宝贝吉他抱在怀中拨弄,甚至餐桌上都请求大家聆听一曲。堵住耳朵,那些音符仍可以从指缝钻进去,无孔而不入,江澄烦不胜烦。




  如果你不睁眼,我只好弹我的吉他了。果不其然,那人还拿这个来要挟他。




  你敢,信不信你敢再一碰它就天打五雷轰,我到时就用它来压你的棺材板。




  动物有触角,人同样也有触角。合上眼睛,便从身体四处幽幽地伸出来,警惕而好奇地打量,伙同想象把横行的妖魔一并带入迷宫外空无一物的脑内世界。




  一双手别有用心地——起码江澄自认如此——打他身后绕过来,少年人的手掌宽大得惊人,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逗一只小猫似的在他颈间下颌摩挲,托起他的脸蛋让他不得不仰起脸来。太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放狠话时,声带如何在男孩的手下颤抖。




  你这样让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你还记得渗透压吗?




  热气倾洒在江澄脸上,他皱着鼻子摇了摇头,并放松了脖颈,好像是他应允了而不是被迫保持这个姿态的。




  不同的物质渗入不同的受体。那位说。




  你知道吗?那位说。这是一个常识,如果你对我眼睛紧闭,说明你受不了我,和遇到强光一个意思。同理,我被雷劈了会死,说明我的身体受不了这个。




  你想说明什么?




  江澄,你干什么老这样不耐烦。你不敢看我就是怕我,胆小鬼。




  大博士,这和渗透压没关系。你就是激将对不对?我数三声,如果我睁开眼你还在这儿,我就痛打你。




  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了一大堆,你只听你想听的。你对别的事儿也总是这样选,我对你弹吉他,你当作恶作剧而非示爱,如今我讲这些,你全当我还是戏弄你。你选择了什么,什么才会渗入你。




  你说什么?江澄猛地睁开眼。




  但他什么也没能看着。那只手紧紧地钳紧了他的下巴,他被一副温热而湿软的唇瓣吻住了。男孩的气息如庞贝城上方滚滚倾泻的黑烟,让他虽仍有生命,却因对于未知的恐惧而动弹不得。




  我说,张嘴。那个声音呢喃着。


  


06


  江澄的秘书总能救他于水火之中,他只顾着拨通电话匆匆离去,不曾想台上被他抗拒渗透的表演也早已谢幕。




  他被人守株待兔。


  


07


  恰好有人从酒吧后门出来,两三醉鬼,勾肩搭背,女生借着醉意仰头大笑,一连串骇人的尖声掠过,仿佛是童话故事里低空飞过黑森林的女巫。路过时,不知谁怪里怪气地吹了声口哨。




  他们二人的搭配的确奇怪: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一个刚从台上下来,尚没来的及卸掉舞台妆,单薄的演出服裹着羽绒外套,脸上点缀着的装饰还晶晶亮;另一个穿着得体,气质森严,厚呢大衣里可见西服的高领,是城市传说中那些金字塔顶端的典例。




  江澄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拧起眉头,意使青年自知自明地让开身子。




  但那人并没有诚惶诚恐地退下去,反倒还凑得更近了些,轻飘飘地笑他,沙哑得像是一声咳嗽,落在江澄脸上却像一记耳光。




  江澄后退一步,身后是楼外盘旋向上的消防阶梯栅栏。后路连同楼梯一起被门封死,他开始后悔充这个英雄。




  他应当做点儿什么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哪怕说句什么也好,可那人裹着一身烟火气向他走近过来,被赞誉年少有为的江小老板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暂停举措。




  我不想这样。你不要靠近我。我们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你就当从未见过我。我不希望这样。这一切不对头。无数句类似的台词从腹中一股脑涌出,却被生生压在口中,犹如多年前被桃核卡在喉中窒息难忍的夜晚。江澄上颚发力,口唇紧绷,瞪大眼又拿出那副自小便熟练复习过千百万遍,几乎可以回绝一切的刻薄相来。




  千言万语,他实际想要说的只有那么一句。




  这次你甭想再摧毁我的秩序。


 


  然而青年不遂他的意,兀自走近了,一张面孔终于被慢慢地揭示出来。江澄有些绝望,烟已经燃尽了,再没有可以遮蔽视线的幕布,汹涌往事被这张脸带来眼前,历历在目。




  是一张与他年纪相仿的脸,还带着未来得及卸掉的舞台妆,粗黑的眼线将两束目光削得宛若长刀尖锐。江澄咬紧牙关干脆直接迎上去,在四目相对前抓着衣领把那人扯得一个踉跄。




  那人举起手来,摆出个投降的姿势:你打吧,这会我真不还手,就是错开脸行不行?我现在靠脸吃饭了。




  这是个笑话,江澄知道,江澄没笑出来。




  若硬要提出所能支持他前进的的那些东西,都是最最强硬的本能,不含有丝毫的妥协,丝毫的忏悔,丝毫的自我检讨,丝毫的怀疑。一旦这些有所动摇,他就将面临一次倾倒。




  只有咬紧牙关,他才能不说出那些被情绪所操控的,愤怒的,崩溃的,甚至略带歉意的言语。那不是他所在世界的语言。


  


  你看。青年接着说。我现在吉他弹得怎么样?特别扛摔,你砸十下也烂不了。我自己也试过,最多擦花点儿皮,也还能用。




08


    我很想你,江澄。青年自顾自继续讲。你爸说的,一时烫口的豆腐,放凉了总能吃着。解决问题不急于一时。




09


  江澄一向不齿这样解决问题,例如旧事重提,一笑泯恩仇。于他来讲此乃作弊,敷衍了事,粉饰太平。若想斩草,必先除根。




  他不愿承认,但正如同整个意料之外的夜晚,一次彻头彻尾的,通透的面谈也从来在他假设之外。这算什么?每当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表盘上的数字总被拨乱成一团糟。




  冬天不应是重逢的季节,尤其是把一切封起来的寒冬。一个坟墓,好似太平间的白色冷冻柜,万物安息、沉睡、死亡,




  可忽然有人烧起火、举起灯,站在冬天的阴沉里看守着。光亮使他梦见了清凉的春风,融化的冰雪,亲吻脚踝的凉湿气,还有太阳映照在湿润的泥土,冰碴,春水上的点点金光。




  他恐惧开口,唯恐对于春天的渴望要冲破意识时,开窗一望仍旧是冬天。




  持火的人可鉴赏这一切,这是最致命的。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




  长话短说。江澄说道,他调动了全部的思维去使自己免于遭受这等丢脸事。闭上眼睛,我数三声,如果你还没有照做,我就痛打你。


  


10


  现在张嘴,魏无羡。






End






  




  




  


  




  


  




  


 


  

平生所愿

*晓星尘中心
*无CP向
*行文粗俗警示⚠️








在选择自己特长这件事上,必须要谨慎,因为无论你选择了什么,世道都会拿这个来对付你。

比如晓星尘想济世,世道便把古往今来最凶残不要脸的无赖推给他,还要居高临下冷嘲热讽一番:你不是牛逼吗,那你试试这个。

晓星尘正值年少气盛,丢下句那又何妨,英勇地逆流而上,裹一袭道衣,持一把霜华,一人一剑,披荆斩棘,生风赫赫,沛厉惊波,横扫十里行尸,竖砍歹徒恶霸。

奈何他那时不经世事,不明白无赖与行尸恶霸之间的本质区别。

他所知的恶,其人都是心有所图,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这些都是从他的师父——抱山老江湖那里道听途说来的,抱山散人对江湖客的追名逐利大失所望,从而毅然出世。

那年代世上正兴自在逍遥这一套,人人皆追逐此般境界,整日穿的得镶金边,戴的要是银,折扇展开要能咔咔响,谁动静大,谁就是不用看别人脸色的逍遥客。

他们人前迈着八字步,人后才敢揉一揉闪住筋的老腰,自以为火候纯青,殊不知自在逍遥是不需他人知道的。而抱山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被他们恶心得避世逃窜,反倒阴错阳差达成了他们终其一生也没摸到门边儿的至高境界。

暂且不提。上面说到无赖和纯粹的恶徒是天差地别的,无赖之所以叫无赖,是因为无赖身上没名没利,所以才肆无忌惮,随便一躺就能当街耍赖。抱山散人没给晓星尘讲过世上还有这种人,毕竟她那个年代能从名利里翻出来的人,她自个独一份儿。而抱山散人的传说流传了这么多年,大家都把她当活仙人了,她和薛洋自然是不能搁一块儿比的。

然而时间是浩荡之水,是叠叠春潮,还是个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混账,穿着长袍马褂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带领各行各业都迅速蓬勃发展。活水自然要奔流,哗哗一路淌下去,没有什么小秘密能当一辈子秘密。此话从这里开始,足以概括晓星尘半辈子。



什么?你说我是无赖?讲道理,我可是杀了别人全家耶,你就这样叫我,我觉得很折面子。薛洋说。

彼时两人坐在一间客栈里,晓星尘刚刚横跨三省将这歹徒捉拿归案。薛洋表示刚花天酒地过一番,兜里不剩几个钱,晓星尘自个更是两袖清风,一路全靠接济。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天黑也没到宋岚给找的接应,无奈之下晓星尘只能硬着头皮,从薛洋身上把钱摸出来,俩人开间人字号,勉强挤着先落脚。

晓星尘刚从衣襟摸到腰袋,薛洋就大呼受不了受不了,两只手给捆在一处还瞎胡乱晃荡,柴火腰硬生生扭成条水蛇。晓星尘感到莫名其妙,问他你干嘛,哪儿疼还是哪儿痒?薛洋抬起眉毛拗出张性*高*潮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说狗道士别摸了,我掐指一算你今晚要失身。

那时并没有人权这么一说,薛洋随即就被他绑得像条大虫,放在客房的冷板凳上,憋着一口老气还非要把腿架在桌子上,试了三回自己没上去,也不嫌丢人,还大爷似的招呼晓星尘把他抱上去。晓星尘说你这是无赖行径,这才有了上面的那句。

晓星尘和薛洋打了一下午,正累得不行。他俩从烈日当头打到夕阳西下,薛洋打起架来不要命,势如脱缰的疯狗,晓星尘也不是盖的,默念着替天行道直到咬牙切齿,生生和他在大马路杠上了,此举在薛洋看来简直是对他流氓尊严的触犯,更加激发了斗志,和晓星尘打得山间无飞鸟,林中殄虎狼。黄昏时街上看热闹的都散了,薛洋昏了头,提出休战五分钟,他要去放水,公平比赛,谁也别趁机舞弊。

晓星尘也累到了极限,喘息换气的功夫暂时失去了理智,不假思索便点头同意,然后人生第一次比赛作弊了。

晓星尘站在原地干喘了一会儿,喘得福至心灵,拽走粮铺门前的一个麻布口袋,看准薛洋解开裤腰准备随地小便的当口,猛地从背后扑上去,把这力求公平公正的歹徒兜头罩了个严实。据薛洋后来说,自己当时险些就尿了。

纵然心力再盛,也经不住这般折腾。晓星尘累极脑子便不爱多转,一来二去,差点儿忘了薛洋是个什么人,正好被这么直截了当地一提醒,立马拂袖起身,端塌上打坐去了,半句废话也不肯再和薛洋多讲。

这客栈开在荒郊野岭,专给走南闯北的脚夫旅人歇脚用,装潢用度不比城中。晓星尘随遇而安,没恁多破事儿,可薛洋同他相反,薛洋专为破事儿而生,一时半会都闲不住。缚灵索捆住了他的手脚,他还要抻着颈子东张西望,奈何劣等客栈劣等房,脖子伸断了也没什么好瞧,只好兀自对着桌上的油灯玩儿,时不时吹一口气,看它忽闪忽灭。

他就这样玩了一会儿,出气出得嗓子眼儿里火烧火燎。薛洋虽然擅长气得别人七窍生烟,可他自己这方面经验很少。他只知道平常喝很多酒,很多糖水,吃得浓油赤酱,半夜齁得慌,就是这种感觉,感觉一来,要么喝水,要么继续喝酒喝糖水,以毒攻毒。

眼下没有糖水也没有酒给他喝,他看晓星尘,晓星尘还在打坐调息,于是他咳嗽了两声,委婉地表达出自己这个需求,可晓星尘犹如老僧入定,眼皮子都不掀一下。

不理我没关系,我薛洋还有三寸不烂之舌呀。

于是他也不管晓星尘在没在听,就自顾自踢了踢桌板滔滔不绝起来。他说晓星尘,你是不是叫晓星尘?你名字真奇怪,你姓晓吗?——哦,我知道了,你是复姓,其实你姓晓星对不对?我这么多年都没听过这姓,你藏得真深。

他还说晓星兄,你挑的这地儿不好,一点人气也没,这都是你不努力的原因,你看你剑上这个坠儿,少说能换城里三天房钱。不过你别灰心,有目标才能向前进,我给你讲讲城里好在哪儿,你下次就知道往哪儿使劲儿了。
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夔州偷情胜地,全城各家隔壁的老王都知道,还能叫上门服务。一到晚上,门一关,灯一拉,亵衣亵裤往下扒,那家伙,有条件有气氛,爽得很。

晓星尘屏息凝神,从丹田调上来一股真气,正要运往四肢百骸。那边薛洋自言自语说得兴起,吵得他心烦意乱。调理这事儿最忌讳心烦意乱,心一乱,气也跟着乱了,真气要变成脾气,脾气要直冲脑门子。

他一下叫薛洋气醒了。彼时他还双目含星,混着怒意猛然张开,俄顷小空间便里光芒四射。薛洋学了一半儿的叫*床声卡在喉咙里,颇为扫兴。

你还有完没完!晓星尘怒斥。

薛洋说:没完,我还能换个姿势。

晓星尘说:你这人真是厚颜无耻,我要是你,现在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

薛洋不以为然,甚至还想掏掏耳朵:我羞愧了就没人骂我?我此次就能逃过一劫?

晓星尘沉吟了片刻:那倒不能,你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薛洋说:那就对了。我放个屁还能熏倒一堆人呢,你这羞愧比屁还没用,馁,你们道士是不是都不拉屎放屁?我放一个给你尝个鲜吧。

薛洋还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道士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们为什么不学和尚剃秃瓢?

薛洋那会儿年纪不大,一张脸生得也极其显小,十五六岁的年纪,黑灯瞎火一照,笑眯眯的就像个天真烂漫的小童。晓星尘对弱小事物都怀有怜悯之心,再者眼下薛洋手脚都被捆着,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于是他告诉薛洋:我是正一派的,奉道诫,积善成功,积精成神,神成仙寿。而人行大道,身心顺理,唯道是从,从道为事,故曰道士。我不求仙寿,只求尽微薄之力,济世安民。

薛洋说:那你是想多了,你只见过灾民,没见过刁民。刁民比灾民多,他们从来也不需要安,他们闲得太狠,日子过于安生,反而找不到事干。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没有任何提示,也没有丝毫明显的表象,晓星尘低垂下眼脸,思忖再三,怎么都觉得薛洋在形容他自己。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这样无赖吗?晓星尘这样想的,却没这么说,他淡淡驳道:可这从来也不是刁民的天下。你口中的刁民,不过也是些可怜人。

薛洋说:按你这么说,人应当分成很多种,那种你都觉得可怜,偏偏看我不顺眼。我也是一种,只不过和他们不是一种,说到底大家都是人,为什么你们就容不下我呢?

霎时,好似一枚卵石跃于水上,牵出串串涟漪,浩渺夜风骤然作密,鼓得床帐翻滚,一时难以再归于平静。起初他们两人谁说话的声音都不大,这就导致邻间两人吵架的声音隔墙传过来。那是一对夫妻,讲着山里人特有的难懂方言,始而絮语,后继纷争,晓晓不可辨。薛洋为了盖过他们,说到后来,也和跟人吵架似的,越发起了高声。晓星尘听完这话,耳中惺然地响。

道人到底没说出什么有力的辩词,他累了脑子就不转,听什么都有道理。晓星尘强撑着思绪掐了个诀,叫薛洋只能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的尽是咕咕嘎嘎的鸭子叫。

抱山散人的山头养了很多凫水的野鸭,不分昼夜地引亢高歌,晓星尘不排斥这种动物叫,相反地,在薛洋不屈不挠的嘎嘎声里,他乘残月一线,仿佛回到故乡,合眼就是一夜好眠。

从此往后的许多年里,晓星尘都没睡得这样深沉过。



后来薛洋锒铛入狱,出了五指山后冲去白雪观大杀四方。得知此事时晓星尘还在山中猎尸,霜华剑光潋潋,如枝梢漏月,过处草木俱动,毫光毕现,行尸走肉对活人的渴望都没有他手中的剑快,他甚至不必看,收招一立,方圆五里的走尸都再也摸不着头脑。

一只形销骨立的信鸽扑棱着翅膀,没头苍蝇似的绕他转了三圈多半,转得晓星尘看着直晕车,把剑尖递过去,信使才堪堪歇了脚。就和加急快讯跑死马,师成大捷跑死人,就凭胸口吊着一口气,一个信念,一旦事成,就坚持不住了。这信鸽刚落下脚要喘,进气哽在喉咙里,生生哽死了。

晓星尘把死鸽子挑过来,打开信筒,信上用血蘸着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薛洋。

那会儿晓星尘早已记不清薛洋长什么样子了,薛洋在他心里从一个言行猥亵的小瘦猴子,被日子包浆成了一座代表他浩荡长征之路开启的里程碑。按他的理解,凡事基础一定要打牢,最好植根地心,才能让地基上的事业永不动摇,而他手上这不知谁寄来的血书,横看竖看都不是吉兆。

他当即觉得不好,抽剑就要收鞘,可信鸽还晃晃悠悠挂在上面,叫这么一抽,啪唧摔在地上,摔成鸽子饼,在暑气蒸腾下,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味。晓星尘自个不喜荤腥,鸽子都摔成饼了,他也没有拿给别人吃的兴趣。道人草草安葬了鸽子,驱马赶往白雪观。

他在白雪观里有个好朋友叫宋岚,两人是灵魂伴侣。因为两个人的翅膀不幸生成了一顺边儿,所以叫做灵魂伴侣而不能做神雕侠侣。

宋岚此人,身高八尺,面容肃穆,刚正不阿,轻易不爱抛头露面,人称傲雪凌霜,字字都透着刺骨寒气,叫人一览便知他清高孤傲。

旁人平日里是见不着宋岚上街闲逛的,就是见着了也被那张冷脸弄得诚惶诚恐,对他避之不及。只有晓星尘才知道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古道热肠,爱干净,还爱小动物。

宋岚爱干净是走火入魔级别的。晓星尘下山的头一宿,恰好就寄宿在白雪观中,那是两人初次见面。当时他听闻此间是难得盛世,还以为道观也应香火鼎盛些,可从山上一路下来,都只瞧见萧索。进了白雪观,观里更甚,香炉都快熄了,院中只站着三两个小道童,没精打采扫着地上落叶,台阶上立了个高个子道人,头上围着布巾,嘴上戴着口罩,拂尘当成鸡毛掸子高举着,看谁偷懒就打手心儿。

看见他进门,那高个儿连忙把拂尘收回怀里走过来,迈三两步够平常人小跑一阵儿的,走到他跟前才不情不愿拉下口罩,露出那张万里冰封的脸。

宋岚问:你是?

晓星尘没听过他的名号,还以为他在生闷气,忙行一礼,道了声抱歉,就要另寻地方下榻。他刚转身欲走,就被一杆拂尘搭在了肩上,高个子的阴影投下来,不言不语要他留步。

院里脏,里面不脏,我刚打扫过,真的。宋岚认真地解释道。

于是晓星尘拱手道了谢,随他一道进门,踏入房内就知宋岚此言不虚,地板香台老君像,房柱都被擦得闪闪发亮。晓星尘看见这屋里似乎不清净,鬼影幢幢,跑得还极快,他一扭过脸就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宋岚问他。

我似乎… 晓星尘想说此地怕不是有患,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在指责人家修道不精,太不合适,低头想打个马虎眼过去,冷不丁对上光洁如镜的地板,忽然明白过来,哪儿有什么鬼影,都是墙面地板给擦得太光亮,反射出的他自己。

宋道长打扫得果然干净。晓星尘说。

宋岚看了他一眼,受宠若惊似的,随后将晓星尘带去帝君像前,分别行了礼。一旁蒲团上坐着个老头在睡觉,鼻涕泡吹得比脑门还大,随着呼噜声一缩一放,很是神奇。

这是观主。宋岚介绍道。

晓星尘没法子,只好对睡着的观主作揖,没等他收回来,宋岚又开口了:不必多礼,他现在睡着了。

这才傍晚,观主睡得可真早。晓星尘说。

宋岚说:他最近有心事,夜夜失眠,好不容易才合了眼。

晓星尘说:可否分忧?

宋岚说:说来话长。

原是抱山散人拍拍屁股上山隐居了太久,如今山脚下天下第一,作古了的都有十数个。

她年轻时,江湖上还兴盛无名小卒平步青云成为天下第一的美妙传说,而如今世道变了,天下藏龙卧虎,一己之力怎么也盖不过波涛汹涌,没人再干这种单打独斗的傻事儿了,大家讲究团体协作,好处均摊。

修真大族最先开始想到这个办法,他们从一排排襁褓里找出根骨最劲的那些,声称天赐灵根,然后想方设法忽悠孩子爹妈把小孩儿送进自己门下,这样的孩子一年少说也有百来个,全部攒进手里,就可以打出一个“天下第一培训班”的招牌来。

若有人问,这么些人,到底谁是第一?

他们便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破坏集体团结的,小心老子一招斩你狗头。

时经多年,这些外姓弟子通过联姻一个个都长成了大族的枝杈,当时还没有基因遗传这一说,人们已知虎父无犬子,这么多个虎父一起生,就导致大族实力越来越庞大,挤得道观这种一视同仁,言传身授的作业模式无人问津。如今连道观都门可罗雀。

正如晓星尘所见这般,白雪观主愁得夜不能寐。

好歹大家也算一奶同胞,他拍拍宋岚肩膀,安慰道:发愁不是长久之计,遇到问题应当迎难而上。我此番下山历练,就要为人民服务的,愿助一臂之力。

你此言不虚?宋岚一掸肩头,狐疑地盯着这个身板并不厚实的年轻道人,狐疑中还带着一丝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晓星尘看惯了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欣喜出现得如冻浦初融,尚未化成奔流春水,已龟裂出道道碎纹,以为自己误碰了什么机关,冷不防给吓了一跳,连连点头说是。

当天夜里宋岚便挑灯进他房中,还心细的带了碟点心,一壶热茶,茶叶在水中泡得舒展,飘摇似短舟,两人乘此舟畅谈了一夜。宋岚入世的时间比晓星尘久得多,尽管不插手俗世,也能对天下局势如数家珍,还十分耐心的有问必答。也正是从他口中,晓星尘才得以摸到这俗世边缘的一缕轻烟。

志同道合的人总能自然而然成为挚友,晓星尘未经蹉跎,凡事难免顾头不顾尾,而宋岚恰巧与他互补,有一柄霜华横在前,便就有拂雪如影随形其后,一度被同道中人传为佳话。

宋岚曾说:人生在世,能得此知己,实为三生有幸。

彼时宋岚身着一袭玄衣,反手持剑,背骨铮然,堪比雪中青松,暴雨不能剥蚀,狂风也无法摧折。

而当晓星尘气喘吁吁地爬上白雪观的二百级阶梯时,盛夏骤然进入了严寒,宋岚的一袭黑色道袍已被鲜血浸透。风雨不能杀他,则鲜血浸泡他。

白雪观成了晓星尘此生见过最惨烈的屠戮场,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小道士被开膛破肚挂在松柏苍翠欲滴的枝杈上,流出来的肚肠都结了冰,风一刮,还檐马似的响。黑衣道人跪在老君像前,神像的头颅不见了,上面端端放着的,是白雪观主的脑袋。

晓星尘第一次看到那个总是昏昏欲睡的老者瞋目圆睁,这次那双眼睛,再也合不上了。

你走吧。宋岚说。你我从此不必再见。



之后晓星尘剖还了双眼,身在义城,依旧很多次梦见过这个场景。老观主的脸随着岁月的洗刷变得模糊不清,在他梦里千变万化,一时是本相,一时是宋岚,一时是抱山散人,一时是他自己,唯独那双暴瞋的眼睛亘久不变,就那么直愣愣的,充满恨意地望着他。

他知道那恨意不是给他的,可仍会从梦中惊醒。道人没了眼睛,自然无泪可流,种种心绪化为浓稠的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白绸。

在无数个模糊度过的昼夜里,晓星尘偶然会记恨起薛洋。恨这种情感于他来讲过于陌生,陌生得他不愿去熟悉,甚至会被来势汹汹的情感吓倒。

你不该有恨意的。这分明是你自己的过错。于是他这般帮自己从中解脱。

恨意便化为愧疚,暴雪压青松,压得他直不起身来,压得他拿不起剑。晓星尘很多年前拿这话巧舌如簧地辩驳了薛洋,如今午夜梦回,它又匍匐在黑夜中悄然来临,毫不留情地卷起漩涡,从头到脚吞噬了他自己。

愧疚不能使人免受一死,你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你怎么了?大抵是听到了动静,身侧的男孩起身问他。他们睡的被褥很薄,脚一蹬铺在底下的稻草就窸窸窣窣作响,好像床底藏了只小耗子。

天已破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雄鸡的啼鸣。晓星尘这才知道,又是一日浑沌地过去,太阳又要升起来了。新生的太阳一定很美,很温暖,就像这个陌生的男孩,生机勃勃,活力四射,很快它就会普照着大地,而大地四季如春。

没什么。晓星尘说。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被打败了。










不伏烧埋

*薛洋和晓星尘
*其实没有CP向,或许单箭头
*只是侃大山








薛洋不是没想过给晓星尘讲那个故事真正的版本,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了,不是因为他犹豫不决,优柔寡断,恰恰相反,他对倾诉有种病态的欲望,就像啃指甲边上的肉刺,又痛又爽。

他并非一开始就有这种欲望的。他们住在荒郊野岭,刚开始日子难过得很,整日吃上口荤油都颇为不易。薛洋不想给他俩花钱,晓星尘自个也两袖清风,只有阿箐能拿出两个来路不明的字儿。以至于每过一段日子,薛洋手指甲盖边上都会冒出成堆的肉刺叫他啃,啃得呲牙咧嘴,涕泪横流,还抽鼻子跺脚。

有时实在揭不开锅,晓星尘便委婉地支使他去林子里找些蘑菇野菜下锅熬汤。

山顶采光好,树也没几棵,没了竞争对手跟在屁股后面追,花草都和薛洋一样不求上进,横着长,匍匐得遍地都是,就像沙洲里翻滚的毒虫子,得叫人趴在地上一个一个比照。

薛洋在金家的围剿中双拳难敌四手,险些被打成半身不遂,好在晓星尘虽给出了眼睛,脑子还留在自己这,应急救护知识一个没丢,咔吧咔吧好歹都给他接上了。只是道人毕竟眼睛看不见,中间有几个零件没给他修好,相当一段时间里薛洋都是个瘸子,直板板一条腿,能站不能蹲,出恭都有危险性,别说趴地上挨个瞧了。

他只好眯着眼,背着手,拿出自己当年在夔州街头偷窥女人裙底的架势,像个闲的没事儿干的小老头满山遍野乱看一气。

薛洋虽然在江湖上孤伶伶混了这许多年,可夔州再小也是座城,杀来杀去都是和人斗,并没有在穷山恶水的野外生存经验,这就导致了他时常见到什么挖什么。

晓星尘瞎,阿箐更瞎,连个鉴定的都没有,常常一掀开锅,满满一锅的水煮青草地,夹杂几个色彩斑斓的可疑蘑菇,春意盎然的,好不美丽。

有次他好不容易兴致上头,亲自下了回厨,干锅加水再干锅,一锅洗菜水浓缩成一碗精华来,状若凝脂,色如渥丹,也不知是怎么弄出来的。

菜一上桌,两个瞎子谁也不动筷,晓星尘毫不知情,笑盈盈地让阿箐先吃,后者大抵直觉厄运将至,难得谦让了一番,把碗推给薛洋。

你劳苦功高,你先来。小丫头说着,还半真半假地笑。

薛洋给她这一笑弄得有些纳闷儿,他看晓星尘,晓星尘也笑,只不过晓星尘位置没对好,倒像是对在他家门口乱转的下蛋老母鸡笑。

窗外落日西沉,鸟语花香,屋里三人围坐桌前,两个家长,一个小屁孩子。薛洋自动把自己当成一个颇有担当的成年男人,而忽略了晓星尘的剧本实际上和他并不一样的可能性,自然他也就忽略了这一幕到这儿才是最戏剧性的。薛洋没有戏剧性这个概念,他满心满眼都是这副和晓星尘过家家的场景。

那是一种包罗万象的笑,薛洋确定道人不是在嘲笑他,因为晓星尘嘴角生得很尖很锐,没表情的时候还微微有些向下耷拉,习惯性冷笑(嘲笑/媚笑/讪笑/傻笑)的人都不会这样,所以但凡晓星尘一笑,必定是发自内心的想笑。

薛洋看着他,忽然有些感动,心里头乌七八糟打翻了一地,混一块不知什么滋味儿。以至于他没留神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稠乎乎顺着喉咙咽下去,他在夕阳霞光里瞧见了自己从未谋面的曾祖父。

老头站在天地一片赭红色里,赤身裸体,光着个腚对他,白发齐腰,与胡须风中齐飞,大白屁股时隐时现,颇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高深莫测感。

老头说:洋洋啊,苦了你了。

老头接着说:我虽作古很多年,但和那些迂腐的老鬼不一样。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你丢我老薛家的人。

薛洋说:看见我这手了吗?知道怎么回事儿吗?死恁么早还回来跑我跟前说这话,滚下去吃你的屎粑粑。

老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你以为你混成这样很光荣吗?差不多得了,我一个死人都找不出什么理由帮你说话。

薛洋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见都没见过你,谁要你帮我说话。晓星尘还差不多。

老头说:我知道你给他讲了,有什么办法,人家压根儿不可怜你,你得原谅他。

薛洋说:你娘的脚,那是我没说实话,他不晓得我有多惨。这道士同情心泛滥,最听不得惨事了,你等着,我俩现在哥俩好呢,他知道了真相绝对义愤填膺。

老头说:那好,咱俩打个赌,你去跟他摊牌,看他还鸟不鸟你。

薛洋问:赌什么?你他妈连条裤衩都没有。

老头说:赌你狗命。

话音刚落,眼前又是一番风云变幻,一瞬间他以为是那老头儿扑过来打他,立马给膈应得吱哇乱叫,喉咙里一哆嗦,喷出口黑红的血来。

晓星尘彼时正做完心肺复苏,还在犹豫是否人工呼吸,只听薛洋一声半死不活的咒骂,紧接着一口血扑面而来。他知道薛洋有病了,让病人知道自己有病,实在是件拔气门闩的事儿,于是他堪堪抹了把脸,端起一副嗔怪小孩儿的姿态柔声细语道:你这孩子,吃着吃着饭,怎么就吐血了?

薛洋说:道长,我没事。你快去洗把脸吧,我看着害怕。

那时天已黑了,两个瞎子不点灯,只有月光清凉如水,从窗外泼洒进来。那光芒又淡又微弱,可聊胜于无,不多不少能助他看清晓星尘的脸。道人面颊清减,和刚下山时绝不能比,要说彼时晓星尘还能看出几分少年意气,此刻便只靠一副明月清风的身骨撑着衣裳了。

晓星尘看起来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风尘仆仆地赶来,在月亮也一起装神弄鬼的奇妙气氛下,变成了一种没有实体的,难以捉摸的概念。薛洋忽然产生一种自己都察觉不出有多可笑的错觉。

神仙来救我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薛洋便开始一心想让晓星尘帮他说话。可却忘了晓星尘本人是没有这个义务的,俩人呆在一块的时间久了,日子过得也闷,叫他虚空里降下来满地妄想,一个比一个难实现,结出来的果子都有毒。吃了这种果子的人,必定心猿意马,分不清东西南北中,黑的当成白的,狐狸当成螃蟹,最最不可能的事情给拉得很近很近,叫人以为触手可及了。

他第一百零一次凑到晓星尘身前,后者正专心致志缝他穿烂的衣裳。他认出那件衣裳,不是他自个的。薛洋的衣裳都不是自个的,被人砍翻在地时穿的还是打晕路人匆忙换下来的。他穿晓星尘的旧衣裳,道人身材比他大一号,他穿着松松垮垮,袖子得拿绳捆胳膊上,十分不方便。

晓星尘说他可以裁短一些,那样冬天里暖和贴身。可这么一说,薛洋反而犟了:你是不是嫌我?我穿过的你都不想穿?

他甚至还逼迫晓星尘和他换着衣裳穿,一包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薛洋都穿着招摇过,唯独那件白色的道袍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挨一下。晓星尘当初抓他时穿的就是这件,如今一拿出来,就让他想起晓星尘本质上是个道士。

薛洋从小和野狗夺食,想事情的方式也像狗,咬住一根小树棍,就坚决不肯放松。晓星尘在他心中已是个极其超脱的概念了,而道士是人,甚至是惹人讨厌的烂人,所有破坏晓星尘神性的东西他都憎恶,想拿过来塞进嘴里咬碎。

薛洋拖着长袖子一忽扇,专为他点的烛火便晃三晃,晓星尘察觉到这个,自然而然便把手里的缝针递过去,叫他给穿上。

他接过来一抿线头:道长,你记不记得那天我讲的故事?你想不想知道后来怎样了?

啊呀,记得,真惨真惨。

晓星尘接过针线,手上掐了个诀,针线就像长了眼似的自行开始缝缝补补。

道人从小就表现出一种成为热心市民的潜质,那会儿晓星尘站直了才有个木桩高,练功时不注意,还会被木桩扇耳光,有时候一天下来脸肿得像馒头,可还要坚持听他师父讲那些个老掉牙的陈年旧事。

若是夏天,抱山散人便会懒洋洋地卧在亭子里的凉塌上,小晓星尘坐在她脚边,殷勤地摇扇子。那山和这山大不相同,他依稀记得夏夜晚来风,似纱罗拂面,蟋蟀有一搭没一搭地吵,满天都是繁星。抱山散人拎着他一只小手往天上指,说你看,这个是天璇,这个是玉衡,七个连起来就是北斗。它们都是你的名字。

那时晓星尘还未经世事,对人世间的了解仅有抱山嘴里那点儿似是而非的陈芝麻烂谷子,可情感已丰富得像小池塘里的蛤蟆,一戳一蹦哒。最最听不得人间惨事,听了便要掉眼泪,什么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都能叫他泪如雨下。

后来他逐渐长大,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步了前辈的后尘,就像个看多了话本儿,便想仗剑走天涯的毛孩子,天真以为江湖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善恶终有报,却不晓得持刀终是要见血的,而善恶拿什么报?人命啊!

阿箐睡得早,梦里翻身讲梦话,棺材里垫的稻草被压得窸窸窣窣。晓星尘眼前忽然闪过薛洋的脸,那歹徒身上穿着金星雪浪,人模狗样地站在金鳞台中央,偏偏脸边儿婴儿肥都没褪尽呢,眼睛眨一眨,看上去天真得要命。

道长。少年郎对他笑了。你可别忘了我呀。

晓星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的故事太惨了。他对薛洋说。可不可以等白天再讲,我现在没眼流眼泪了,大晚上血糊滋拉的,吓到大姑娘小媳妇、花花草草的都不好。

薛洋笑了:不听就不听,找什么借口。大晚上跑出来的大姑娘小媳妇,还能给你吓到?

晓星尘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我今天不想听,明个再讲吧。

薛洋只看出晓星尘心情不好,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想也是,顺风顺水这么多年,忽然给人坑得这么惨,这道人受打击老大了,搞得整日神神叨叨,想起什么就受不了。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夜色安静下来,除了一两声野鸟啼叫,屋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静悄悄得叫人心慌。

他只盯着那簇灯看,蜡烛头快燃尽了,攥着劲儿掉泪珠,顺着蜡烛稀里哗啦地淌,时不时爆破一个灯花。那火苗挣扎着,挣扎着,直直往天上窜,奈何蜡烛越烧越短,放风筝似的把它往下拽。

薛洋看着红色的火,仿佛又看见自己白花花的曾祖父,老头儿光着腚,站在千万盏烛火点亮的云层里,作古多年,黄土白骨,宁可用屁股膈应他,也懒得扭过来和他讲话。

笑死人了,晓星尘怎么会冤枉我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高粱饴糖,剥开糖纸仔细地嚼。晓星尘低头默默掐诀,缝完一行又转弯继续,缝衣针从粗布里刺进去,钻出来,再刺进去,针脚又细又密,无比整齐。薛洋看着看着,想说些什么,但糖果黏在他牙上,让他张不开口,说不了话,夜色渗进他嘴里,空气都是腻死人的甜味儿。

那时薛洋心里是无比笃定的。

靡不有初

*少侠X蔡居诚
*少侠无名,以他代指
*其实是我
*如果可以接受的话👇









他追着蔡居诚进了一间染坊。后者进去就掀翻了两只大缸,几十斤重量破开在他脚边,伴随染布婆子尖嗓子的惊呼,桃红色泼了他满腿。彼时蔡居诚已衣袂一甩,跑进深处去了。

未等他追,已被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染布婆子团团围住,上来就讨二十两银子,半拉赔染缸,半拉算成精神损失费。他自诩武功不俗,可冷不丁给围在中间,还拎着条鱼,居然觉得颇为无力,甚至有种良家妇女的错觉,只得掏出钱囊朝天一丢,叫婆子们自行去争去抢,他趁机杀出重围,撒丫子就跑,在地上踩出一串春意盎然的大脚印子。

蔡居诚点香阁里待得久了,连阴招都耍得红粉可人,他来不及弄干,只把沾湿的衣摆囫囵掀起来往腰里一别,边跑边开始怀疑点香阁那劳什子的软筋散,软的究竟是他这好师兄的哪根筋。

他一路跑到院子后面,门店后面是个不小的院落,盆口粗的乘荫树给砍了,空地儿都挂满五颜六色的各样花布,稍有风来,就翻飞起一片混乱却斑斓的浪,给演上一出乱花渐欲迷人眼。他看见一块扎染的蓝布后头隐约映出个人形,看站姿居然还有些悠哉。他猜蔡居诚料定了藏在后面十分保险,甚至没想再往里头躲躲。

师兄,师兄,你跑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不见你。他装模作样地喊。




蔡居诚是在中原一条要道上被他发现的。那时他刚混进个大户人家当跑腿儿打杂的,正拎着条活蹦乱跳膘肉肥的大鲤鱼,匆忙跑着给厨房送去。

接连数日的朝五晚九,累得他精神萎靡,极不上进,甚至产生了与其跟着楚香帅东奔西跑,四处赶作和事佬,还不如留在武当和师兄师弟扎堆儿扯老婆舌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或许是强烈的信念驱使着,穿在草绳上奄奄一息的鱼也为之触动,给他忽地来了个鲤鱼打挺,险些一尾巴抽他脸上。

他抹把脸,面无表情:可劲儿蹦吧,省得待会翻锅。

那鱼瞪着一双泡眼瞧他,两腮翕动,艰难地动了动嘴巴,看口型还是句骂娘的。

你娘。他回骂道。瞧你自己那抽巴样儿,你爷爷还晓得跃龙门呢,到你这儿就彻底绝后了。该,谁让你见饵就吃。
怎么了,还不服?信不信我…

啪。没等他想好怎么恐吓,身后急匆匆走来个人,也不知眼睛长哪儿了,险些给他撞得脸朝下栽倒。幸而在武当那几年日子他没白混,眼疾脚稳,一个趔趄就站住身子,避免了与手里那出口成脏的鲤鱼肌肤相亲。

那人头顶的斗笠给撞掉在地上,在他脚边竖着滚了一轮,俩人四只眼珠子,都跟着斗笠转。男人站在他旁边,黑袍子裹着件花红柳绿的衣裳,脸遮了大半张,环抱起胳膊傲慢地瞧他,举手投足都昭示着他应鞠躬道歉。

讲道理,你追尾,应当是你全责。他说。

可你挡我道了。赶紧给我捡起来,我急着走。那人毫不退让。

我没手。他献宝似的捧起那条鱼。

男人忽然不说话了,把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他今儿个出门一身小厮打扮,粗衣粗鞋,脑袋上怕脏包了块布巾,加上近几日风里来雨里去,黑瘦了不少,从胡铁花嘴里说出来,就是那家百戏团里跑出来的猴儿。也难怪他都认出蔡居诚了,蔡居诚还犹豫不决地打量着他。

告辞。片刻,蔡居诚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人影在布后面晃了晃,没挪地儿,大抵也是信了他的邪,准备等他丧气离开了,再镇定自若地走出去。哪知老天不作美,刮一阵大风来,从下往上撩阴风,染布一飞,不仅露出来蔡居诚整个儿下半身,连外边套的黑袍子都掀开,里头是水绿色的,还镶金丝缀碎花草,跟春游似的,叫人看着就高兴。

他乐了,却没笑很大声,只憋在喉咙里,像一声意犹未尽的咳嗽。敌明我暗时,无论如何也得绷紧脸上那根弦,看见妻离子散不能哀叹落泪,看见丧尸回魂不可尖叫出声,同理,看见蔡居诚顾头不顾腚,还自以为是的傻样儿,他也不能放肆狂笑。

为什么?不为什么。把蔡居诚逗奓毛了,再不济脑门儿也得挨一巴掌,自从给暂废了一身武功,他这位前师兄动起手来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挨在身上不痛,却以数量取胜,俗话说得好,吃不了兜着走嘛。

这位兄台,请问你有没有瞧见我师兄?刚刚还在这儿呢,这么大一个。他隔一层布明知故问,还比划。

蔡居诚当真从后面伸出一只手,给他来了个仙人指路。

不好意思师兄,我看见你了。他诚恳地说。

说时迟那时快,蔡居诚为他指路的那手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呼就给了他个大耳刮子。未等他捂着脸说些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抻平了,直愣愣指着大门口。

哎呦,赶我走呢。他想道。

他只好再和蔡居诚解释,他说:师兄,其实吧我进来就看见你了,只不过不想让你太尴尬,所以装没看见。刚才那风刮得我忽然醍醐灌顶,觉着不能骗你,所以又改口说了实话。

蔡居诚把染布一掀,口罩也扯下来,一张俊脸被捂得汗津津,红扑扑,张嘴说话急了还喘:你有病啊,你跟着我干什么?老子出了那个门儿就不是那种人了,不和你他妈的睡觉。

他说:我没想和你睡觉,就是瞧见你太高兴了,想和你说说话,吹吹风也行啊。

蔡居诚吹着二月寒风,屹立不倒就像一枝不屈不饶的红梅花。红梅花看傻子似的看他,嘴巴一张一合,骂娘的口型和他手里那鱼一模一样,半晌没出声。

有多高兴?蔡居诚问道,自个从染布后面走了出来。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自然少不了一壶好酒助兴。他进门就要了坛九年陈酿的女儿红,和蔡居诚俩人各把一头,在酒肆最犄角旮旯的桌上落座。

来,师兄,咱俩干一杯。他斟上两盏,都举起来,一盏自个仰头干了,另一盏捏着递到蔡居诚眼前。

酒肆里人来人往,都忙着唠嗑划拳,没人留意他俩在这儿做些什么。蔡居诚口罩摘了,斗笠却还盖在脑袋上,两只眼睛亮堂堂,盛满十二分不屑,接都没去接,眼帘子一垂,又险些翻回天灵盖里。

刚才就想说了,谁是你师兄。蔡居诚说。

那我叫你什么,欺师灭祖的武当叛徒?

滚。

得,得,咱俩喝一个,一笑泯恩仇。他闻言嬉皮笑脸凑过去,把蔡居诚那杯也饮尽,重新又满上,请君自便。

蔡居诚说:我不喝酒,咱俩也没恩仇。

哪是没恩仇,咱俩都睡过几觉了。他是这般想的,可没这般说,他问:那你和谁有恩仇?

邱居新,萧疏寒,朴道生,我和武当不共戴天。

可他们不和你喝酒的,你还是和我干了吧,我也算半个武当弟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好男儿应对酒当歌,世上没有这一杯下去解不了的渴。

蔡居诚说:放屁,我在……喝的酒比你和你爸一辈子加起来都多,喝完只会头疼恶心,别说解渴,吐完第二天连话都说不出。

他说:我的意思是喝酒消愁且助兴,不让你真拿它当水喝。

蔡居诚眉头一皱,闷道:我就不想。

时值年关,却正是梅柳映辉闹春早,稚绿娇红竞媚时。平常百姓不易,比蜜蜂忙活得还勤。两人一来一回间,酒肆里进来个半大姑娘,挎着个竹篮子,垫几层厚实棉布,上面放的全是新采下来的花草柳条。她蹦蹦跳跳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奈何酒肆此刻坐满闲客,一帮大老爷们儿,谁也没这闲情雅致买花。

有人说:小妹,怎么刚开春就出来卖啊?

马上就有人应和道:就是,还送花儿戴呢。

这是个胖乎乎的小村姑,三番五次被人连拒绝带调戏,也分毫不恼,腰一叉对那摸她辫子的老酒鬼好一顿数落,半个脏字儿也没带,但妙语连珠,骂出串串顺口溜来。周遭一圈儿人听得直乐,呱唧呱唧拍巴掌。

喂,叛徒,你就不能快活点儿吗,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也算好不容易出来了。他说。

快活个屁。蔡居诚说。我看见你就不爽,我想活阉了你。

可别,你不是说和我没恩没仇吗。

蔡居诚忽然止住话头,身板一挺,就在他准备好挨一个耳刮子的时候,男人却一言不发地喝了半盏。

只听那厢胖村姑说:戴戴戴,我先抬你老娘进棺材。

他也乐了,跟着傻笑,俩眼却止不住往蔡居诚脸上瞟,后者正捻着酒盏发愣,一口薄酒在杯底转来转去,都快给转干了。那边人生嘈杂吵闹,这边蔡居诚呆若木鸡,他忽然觉得蔡居诚这人活得顶没劲,一点玩笑也开不起来。

他也没问,招手就将那姑娘招过来:小妹,你来,我买你枝花。

一圈闲客正嫌没够,闻言都开始高声起哄,还有站椅子上看他的,囫囵瞧见个脸,便开始打趣那村姑说,哎呦,这小哥俊俏,胖丫发达了。

蔡居诚眉梢一抖,不知人们为什么都瞧过来,还以为自个叫人发现了,斗笠往下一拉,眼珠子瞪得老大,站起来就想跑。

他眼疾手快,一把要拽住这位灾师兄的手腕子,谁想直接握住了小手儿。他想了想,也不管蔡居诚脸上风云万变,覆上去隔着层衣袖就和人十指相扣。

蔡居诚刚要发作,卖花的胖丫头已经走到两人桌前,不少人也扭过来看热闹,叫他俩无处可藏,恼得蔡居诚不得了,可又没奈何,顺手一抄,浇了他那杯酒进肚。

他看见蔡居诚头顶上立马飘出来一道青烟,袅袅袭袭,半空中舞如白练,升到房顶上,散得没了影。

胖丫头说:客官,我这有金腰儿,茉莉,垂丝海棠和玉兰,新鲜的很,一钱买仨,拿去给令正戴鬓上,好看呢。

他说:我没老婆,拿去插瓶儿里。师兄你给我挑挑吧,你喜欢哪个?

蔡居诚此刻看上去仿佛是暗香出来的杀手,穿戴严实,两眼如弯刀,看人如同铲韭菜,长一茬割一茬。胖丫不敢看,捋着辫子把筐递到男人脸前头,生怕对方眼神不好,还给翻着瞧瞧。

本应是相安无事,谁知好死不死的,胖丫头瞧见他俩牵在一处的手,还自以为贴心地怯怯补上一句:我觉着男子非要戴,应戴枝茉莉,茉莉不艳,还香。

蔡居诚那手在他掌心里发抖,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他回手握了握,换来蔡居诚眼角都绷紧了,晕出点红色。

他以为这下蔡居诚要发作了,连忙起身预备打圆场。可破天荒的,蔡居诚并没站起来张牙舞爪,男人只是堪称冷静地把他的五指一一掰开,然后从自个脖子上取下来个金打的长命锁。

长命锁用红线穿着,上面刻了游龙舞凤,还撰了“长命百岁”四字,挂了一排小铃铛,因为年份太长,红绳磨得发亮,铃铛也不会响了,但依旧看得出价值不菲。

拿去,赶紧滚。蔡居诚把东西往胖丫怀里一丢,整个花篮都夺过来,挥手就赶她走。

可我有铜钱,用不着恁么贵。他只见金光一闪,看热闹的闲客都静了片刻,随即高声喝彩。胖丫头揣着金坠子,活像揣了块烙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滚。蔡居诚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打飘,居然有些醉意。

卖花女得了特赦,篮子都不要了,拍拍屁股就走。离他俩最近的老头儿扭过脸,筷子敲了敲酒壶:小哥,你想要什么花儿,我也能采。

蔡居诚迷茫地把视线一转,翻着眼珠子像是思考着一道难题。

茉莉吧。蔡居诚说。




他俩从酒肆里出来时,夜已深了,路上行人都没几个。天上挂着一轮圆月,从变态万仪的黑云里露出半张脸来。两人一前一后,蔡居诚酒醉了反倒步伐稳健,挎着花篮,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他喝了大半坛,头昏脑胀,晃悠悠跟在后面。

走至街口,蔡居诚忽然停住脚步,他一个来不及刹车,险些撞在男人背后。

你别跟着了。蔡居诚说,语调出奇平和,却依旧是困顿迷茫的,仿佛刚瞧见有他这么号人。

你醉了,自个走多不安全。他反上来一阵头痛,狠敲了下脑门儿,眼前乱飞的群星才暂时安省下来。

蔡居诚说:我身上其实带着刀呢,该砍你了。

师兄为什么砍我?我待你恁好呢。他竟有些委屈。

我该去武当复仇了,你也算进去。

可你既然已经出门,能称霸江湖岂不是更好?何必非要武当。

蔡居诚看傻逼似的看了他一眼:那我不就白白给逐出师门了?我有病啊。

他沉吟良久,一阵晚风吹来,吹得蔡居诚一头长发横挂在脸上,上头还有股茉莉花的香气儿。他眼前也绽开了一朵奇花,盛衰枯荣,一瞬一生。

在点香阁时他没和蔡居诚喝过酒,纯粹霸王硬上弓,自然不晓得这人酒过三巡之后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所以这回他提出共酌,实际上抱着些酒后乱性的侥幸心思。眼下看来,不仅没戏,还把自己坑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可他仍不想放蔡居诚走,江湖之大,凡人在其中都只是小鱼小虾,蔡居诚这会儿还没缓过劲来,武功回到从前更是不知何时,他怕此经一别,从此当真不再见。

等我回了武当,就先取邱居新首级,我要让他们都看着,我蔡居诚要光明正大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蔡居诚浑然不觉他的心思,月光下絮絮叨叨个不停,一双漂亮眼睛亮得像星星,好似一个初入江湖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大言不惭地直抒胸臆。

好,好,你随意,只要你想,没人拦你。他敷衍道。

蔡居诚信以为真,越说越起劲儿:看见刚刚那个长命锁了吗?那就是我从邱居新脖子上抢下来的。

那有什么用?

你不懂,那是掌门给的。这东西整座武当山上,就只有邱居新才有。萧疏寒说那厮体弱,得靠这个护着。你说凭什么,我去时还在襁褓里呢,不比他更弱?

所以呢?

所以我抢了他的,这么多年当成他的脑袋一直带在身上。没了这东西护着,他肯定死得早。蔡居诚说着说着,还破天荒地笑了,忘形之意溢于言表。

他说:可你刚才把他脑袋扔了,还给了个小姑娘。

蔡居诚恨铁不成钢:因为我要去拿他真首级了!可不能叫这东西护着他。

他被蔡居诚逗笑了,这次借着酒意,他朗声笑了出来。彼时银河渐现,几催更筹,一条街空空荡荡,他的笑声把树杈上的倦鸦都惊扰了。

这个江湖就是这样,强者为王,不变强,就活该被后浪盖过。师兄何时才能明白?

一句话点燃了寒夜里的火焰,蔡居诚静下来,连周身的风都静止,眼里的火一扩再扩,兀自燃成了熊熊的燎原之火。要把他烧死,把城烧光,要把天上的星斗烧成碎片,把他口中风浪不绝的江湖,熬成一锅沸汤。

男人高瘦的身体屹立在街口,脚下来去之路都延伸向黑暗的远方,好似那个困居点香阁,在他身下痛苦啜泣的笼中困兽从未存在过。

我明白。蔡居诚说。但我绝不接受。

又是阵阵凉意袭来,这次来自四面八方,温柔而痛烈地交杂在一起。月亮变大了,连天和地都遮住不见,蔡居诚的身影在其中被无限地拉长,最终变成一条细细的线。他感觉到冷,想说句什么,可是一抬手发现,他的鱼也不见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蔡居诚。










































鲇鱼上竹

*少侠X蔡居诚
*少侠无名,以他代指
*其实是我
*如果可以接受的话👇









够了吧,赶紧滚下去。我记住你长相了,你死定了我告诉你。
还敢?信不信我拧断你脖子,拿你脑袋当花瓶?
嘶……你别乱动了,我疼,疼!


他刚从那呱噪个不停的青年身上翻下来,后者立马便将他揽了回去。不是那种风尘中人理所应当的深情款款,他只觉颈子一痛,彼时青年的臂弯绞在他后颈上,瘦掌已然攥住了他的咽喉。

怎么,你想殉情?他略微喘不上气,喉头在人掌心儿里上下一滚,反倒像逗弄。

蔡居诚脸上的表情已然变了,比起几秒钟前小猫般张牙舞爪的嗔怒,这情绪在青年红晕未退的脸上一再扩散开来,叫那张脸面目狰狞,甚至凶戾到可怖。

我要你死。蔡居诚说。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师兄也不怕咬了舌头。他笑道,只掌覆在蔡居诚脸上,连同滔滔不绝的咒骂一并摁回枕间。

那张脸湿漉漉的,交错着泪渍和汗水,叫他想起闹市角落徘徊不去,伺机而动的狡猾猫咪,野蛮又聪明,敏捷而凶狠,一身皮毛或许都脏得瞧不出原色,偏偏眼睛还亮得像两潭浅水。

可蔡居诚比猫咪要来得讨厌,他一时没法同时摁住青年四肢,脸上脖子上挨了好几下。用指甲挠,用牙齿咬,甚至撕扯他后脑的长发,蔡居诚无所不用极,一挥手,桃红色的纱帐都扯拽下来,兜头罩下,将两人裹成渔网里抱团的小虾米,愈挣,扯得反而愈紧了。

看你干的好事。他说,脑袋被迫埋在青年滚烫的颈窝里,和自个那排紫红色的牙印子面面相觑,还未散尽的麝香不要命地往鼻腔里钻,闻得他直想再来。

是因为我吗!蔡居诚怒吼,大概是震得自个耳朵也发痛,后半句他小了点儿声,但也咬牙切齿。恶心死了,你赶早弄开。

凭什么我来?解铃还需系铃人。

那你倒是滚远点!

他闻声也只当作没听见,鼻尖紧贴着那人脖颈子,细细地嗅,蔡居诚颈上凝着蹭汗珠,叫这么一拱,便一粒一粒坠下去,就像攒着的眼泪,眨眨眼就掉个不停。他探舌全舔净了。

不知为什么,蔡居诚的屋子比其他人来得要空要静,纱罗彩帐铺不完,麝霭薰香填不满。大抵是屋里的瓷器摆件都叫人三番五次折腾着砸了个干净,唯一剩下个斗大的鱼缸,不合时宜地放在瓶架上,蒙着张绣满莺燕蝴蝶的绸缎。

这屋横看竖看都不像妓馆,反倒像个花红柳绿的禁闭室。蔡居诚关在里头叫骂也好,打砸也是,如同一颗卵石入幽谷,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回声。

此时此刻,青年一星半点的喘息都近在他耳畔,他却觉得更静了,静得可以听到隔壁厢房里觥筹交错,男女嬉戏作乐的声音,甚至鱼缸中金鱼游曳,甩尾吐泡的小动静,与夜风交杂在一起,惹人心烦得紧。

他没由来地唾弃这些,以至于险些忘了自个刚刚也在这张红塌上同人翻云覆雨,咬着蔡居诚耳尖哄着青年松开嘴唇,放声哭给他听。

蔡居诚被他舔得颤栗,拧着他喉咙的手不知觉绕过去,紧攥起他肩头披挂的纱帐,纱帐因而被勒得更紧,两人成了只桃红色的茧,蔡居诚不愿留在此处了,挣扎着要破茧而出。

我初见师兄,还以为师兄有多大能耐,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他说,头一回发觉身如泰山,风雨难撼的妙处何在,蔡居诚就像停在山岩上的一只鸟儿,再怎么扑棱翅膀,于他来讲都是沧海一粟。

这话随之换来的是后脖子上一阵剧痛,他讶然,没留神松了嘴,起身扯断了布帛,身下青年立马掀开他,骨碌到塌里紧挨着墙。原是蔡居诚已经吵得口干舌燥,就近动手掐着拧了一把。

懒得同你废话。蔡居诚难得也这样斥了一回别人,说完便大口喘气,像上岸一秒试图喘息的鱼。

他便也不追了,兀自伸了个懒腰,脚尖故意顶了顶那人屁股,恰好挨在股沟里。蔡居诚回身就是一脚,扯得肝胆俱裂。

师兄喉咙干了吧?我去给你端碗水喝。他笑嘻嘻道。

话虽如此,可桌上哪来的茶水,他斟了满碗香喷喷的梨花酿捧过来,隔着杯子都还热乎。

奈何好心叫人当了驴肝肺,蔡居诚趴在塌上,只淡淡地斜他一眼,耸起鼻尖冷哼了声,就又转过头去,对他置之不理了,任他如何上下其手,顺完长发拍肩头,都懒得再予他任何回应。他只好自己饮尽了这杯酒,一线烧喉,居然有些上头。

他忽然想起武当门内是禁止酗酒的,蔡居诚做了恁多年的大弟子,自然当是以身作则。人在高处往下望,山河都是滚地龙,用不着离经叛道,自降身份。

你还是败给武当了。他想。

他是武当天上掉下来的弟子门生,届时早已成人记事,自有一套伦理纲常在胸。虽说不至于油盐不进,可总难腌渍入味,自然就难以明白,像蔡居诚这样从小被武当门教熏陶大的出门弟子,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态。

只是依稀记得初入山中时偶然同这人擦身而过,青年衣袂飘飘,傲慢又无礼,肩头一抬撞他个踉跄,还要恶人先告状地狠狠剜他一眼,仿佛漫山遍野的草木都是杀人陷阱,而这位作恶多端的二师兄实际才是唯一提醒他逃出生天的善人。

一眼惊鸿。

你愣着干什么?结账走人。蔡居诚说。

青年显然已经倦了,嗓音沙哑,还带三分自暴自弃,随手抓了个物事就拿着捅了捅他后背。他觉得诡异,扭脸看去,居然是根象牙白色,成人大小的玉势,末梢挂着缕红艳艳的穗儿,叫蔡居诚拿剑似的举着,乍眼一看,好不怪异。

蔡居诚连怒意都管不得恁多了,却还记着不叫别人占了便宜,他哭笑不得地掏出钱囊,一股脑塞进青年怀里。后者懒洋洋举起来,搁在手心里掂掂分量,说:看不出来啊。

他说:是,是,忘不得,忘不得。

蔡居诚说:我困了,你赶紧滚吧。哦,对了,走之前看一眼我鱼缸,鱼都活着没。

他没奈何,只好穿戴齐,再站起来去瞅蔡居诚那劳什子的鱼缸。那鱼缸和脸盆一般大,滑稽地摆在房间深处的屏架上。人还未到跟前,就先被遮布上花花绿绿的蹩脚刺绣晃花了眼。

整屋媚俗,唯独就这只不起眼的鱼缸最不似俗物,缸底铺一层碎石,中间还立着座像模像样的假山,山边陶塑了个垂钓老翁,披蓑戴笠,笑么呵呵,下巴上翘着缕山羊胡,竟与那被蔡居诚连累入狱的朴师叔有几分相似。

这缸里只有三条金鱼,尾上都生着块圆环形状的黑斑,眼神麻木,行动木讷,其中一条不知死去多久了,翻白着肚皮,另外两条毫不知情似的,依然绕着假山,从老翁的钓竿底下钻进钻出。

你的鱼死了。他说,厢房里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他本还想说你得把死鱼捞出来换水,免得过两天剩下两条也死。然而再回头去,蔡居诚早已睡熟了,披挂着一肩吻痕齿印,睡得披头散发,一条胳膊从塌边垂下来,吐息粗重地浇在枕头上,活像累了三天三夜。

这还能如何?他不知觉,莞尔而笑,扯来一旁被蹬得皱巴巴的被子给蔡居诚盖上。他虽爱逞口舌,毕竟尚未经几番洗练,当真办起体贴人的事儿时,也有些力不从心,一会儿遮头露脚,一会儿又弄错反正,亏得蔡居诚睡得深沉,如此这般都没给他弄醒。

青年一头散发底下露出张清秀好看的脸,眉眼弯弯,睫毛又浓又黑,薄唇生如仰月,鼻梁却英气桀然,不至于落归女相。睡倒掩去一身戾气,居然叫人误以为岁月静好。

不知梦见了什么,就在他专注窥视的当口,蔡居诚眼帘猛一哆嗦,他以为对方被自己惊醒了,但并没有。青年修长结实的躯体缓缓地、缓缓地蜷起,带着一点迟疑,逐渐更为坚定,如瀑的长发将人裹着,他看着青年将膝头抵在胸口,像御敌的刺猬,也像新生的婴儿,仿佛什么风吹雨打来,都不能使他松开。

……想回家。


几乎是轻不可闻地,蔡居诚说了这么一句。












无理取闹

* 邱居新X蔡居诚
* 感情线莫名其妙
* 如果可以接受的话👇










蔡居诚猛地朝他扑来,长袖翩翩兜起一阵刺鼻的香风。窗外排排红灯跟着一起摇曳,飘飘踵踵,团花般酽红,无声碰撞出满天红雨,兜头罩脸降下。

桌上一壶温酒,连同两只酒盏兮零零碎了满地,新鲜开封的梨花酿一半儿孝敬给了土地公。邱居新没睁眼睛,可他闭着眼也能闻风动,这屋里的麝霭本是信马由缰的,宛若姑娘犹抱琵琶半遮面,可忽然这姑娘掀起面纱来,吐着毒信朝他亮出尖牙。

你干什么?他问道,依旧双目紧闭,兔起鹘落退出几尺,一掌已出,本该印在蔡居诚胸口上,临到其上又是一转,由得那人逼近身前,再手刀横扫,直劈腰间。

凡山林猛兽,都逃不脱铜铁骨,豆腐腰的六字铁律,蔡居诚势起像只豹子,落地却成了只兔子。今时不同往日,忽然没了十几年熬出来的老本儿,邱居新这一刀险些砍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幸而牙关本就愤愤匝在一处,才叫他来得及把痛叫咽下肚里去,换成尊严尚有的一声闷哼。

好样儿的,算你有种。蔡居诚摇摇晃晃,扶着床柱子才站稳,五官都拧在一处,嘶嘶倒抽冷气,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活生生给疼的。

你畜生!

他口不择言,可也骂不出什么花样来。他只觉得眼前一屋旖旎都开始重影了,影再生影,光墙上挂的春宫都晕出了一千张一万张,一万个赤裸裸的躯体在他眼前交媾,反反复复,居然都动了起来,男欢女笑,莺燕齐放歌,人人都像在嘲弄他。嘲得蔡居诚脑仁直发懵,他以为自己还会因怒火攻心,而狂喷出一地血来,就此暴毙,可胸膛剧烈鼓动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始作俑者站在一旁,静默得像个死人。武当如今的大弟子站在原地,嘴唇抿成条细长的线,他周身的香霭都散了,清清明明,一身素净道袍愈发洁白,同他身上的艳红绸子相比下来,不可谓不是楚河汉界分明。

冥顽不灵。邱居新良久才挤出这么一句,青年屹立在窗前,背骨铮铮如树身,纵遮明月光。

得。蔡居诚想。红白喜事儿啊。

他心里一根弦猛得紧了,那是武当在他身上植下的木偶线,但凡稍有离经叛道,便还有人揪着那头,轻轻一扯,便能叫他俯首,乃至下跪。他恨死武当了,哪怕他从小吃武当的饭长大,江南上好的白水大米也压不下喉咙里这根恶狠狠的刺。

蔡居诚坚信武当的山头上定有这么个人,给每个新捡来的小孩儿脑袋里都镶进这根丝,丝线那头不知道在谁手里,或许是朴道生,要么便是萧疏寒,反正无论是谁,总之都没安好心。不知最初是何处来的种子,卡在石缝里,这个概念深深植在了他脑海中,生着根发着芽,同那根丝线十数年如一日地抗争,牵一发而动全身,阵痛是不变的。

他以为没什么能比那排山倒海的碰撞和尖锐刺骨的拉扯更叫人难以忍受时,邱居新便横来一掌,拍得他肝胆俱裂。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他怒道。

蔡居诚不会什么怒极反笑,他一怒,情绪便全写在脸上。他生一张漂亮脸蛋,甚至是眉眼多情的,武当教这张脸木讷了,可愤怒和傲慢偏又总使他鲜活狰狞。

奈何他再怎如化恶鬼,面前这人眼皮子一挡,便都给了这满屋的香霭瞧,邱居新连个喷嚏也不打,像是睡着了。

有本事你睁眼,别怕脏了你眼睛!钱给够了吗?毛儿长齐了没?平白跑我屋里装什么清高!

他走近一步,邱居新便后退一步,好似被逼良为娼的不是他,而是对面这个冷面假清高。也不知是给怒意冲昏了头脑,还是本就被阁里连日熏香搅得不甚清醒,蔡居诚瞪着双猩红的眼,喘着喘着,窗前身着白衣的青年,忽地就成了个瘦瘦小小的总角小童。


武当一座山头都是叫朴道生从后山捡回来的。这句话简直成了句脍炙人口的名言,细细追溯起来,武当的所有弟子都有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蔡居诚本人就是朴道生捡的,彼时他还尚在襁褓,就被家人因故遗弃,装在一只小竹筐里,顺河而下,生死由天。好在老天待他不薄,专让朴道生挑了这天上后山晃悠,外袍一裹,就囫囵个儿抱了回去。不捡不要紧,这一捡,居然还是个天生灵根。

如今想来,那日子真好啊,同之前比不了,同之后更比不了。他是北极星高悬不动,群星纵再放光,也总在他四面环绕。练武场上,镇玄匣舞得天光黯淡,武当弟子在他眼里都面目模糊,不过是风过低伏的草木,随波逐流的沙石泥土。

武当山一亩三分地,居然也能给他蔡居诚一种比肩日月的错觉。

再然后,邱居新就来了。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是掌门亲自捡回来,光是这点就能无形中压过众人一头。小孩儿长着圆圆脸蛋,细细眼角,横看竖看也看不出,日后竟能生成那般凌厉冷冽。

小小孩儿怕生,躲在朴师叔身后悄悄探出脑袋,正好对上蔡居诚对着自个发笑。少年郎意气风发,笑也鲜艳,蓦地撞进眼里,撞得脸蛋耳尖都是绯红。

邱居新那会儿看着可不就是个普通孩子嘛,说话做事慢吞吞,反倒还显得愚钝了。然而猫的利爪藏在肉垫里,蛇的毒牙藏在嘴巴里,他们旁人谁也猜不出,这孩子饮饱阳光雨露长成人,便成了棵鹤立鸡群的参天大树。

少年郎不晓得恁么多,他尚是武当最耀眼的星辰,还未被夺去养分,发髻都绑得比别人高,一派欣欣向荣模样,大人一走,便笑嘻嘻凑过来,掐着小师弟脸蛋子,一掐一个红印子:叫我看看,毛儿长齐了没?


被驱往角落里的烟熏复萌,半空里纠缠在一起,他们大抵想到同一件往事。邱居新猛地睁开眼,这回蔡居诚再也穿不成那件武当道袍了,取而代之的是件不伦不类的红绸,衬得狰狞也成妖异。

这也太奇怪了。邱居新想,可脱口而出的却是:蔡居诚,你怎么毫无羞耻之心。

蔡居诚梗着脖子回他,活像只奓了毛的斗鸡:我中人圈套,你可没有罢?可真有你的,为了折辱我,不惜亲自跑来这地方。我也看不起你。

我没看不起你。邱居新说。

是我看不起你,你给我记着,我最看不起你!

即便武当的大弟子再不善言辞,也觉得自己这位前师兄十分幼稚,同他此行来前料想的完全不一样。车轱辘话滚完,还要随手抄来个小物件,冲他当头着脸便砸。接下一个,另一个紧接着来。蔡居诚不愧也曾是武当的大弟子,即便功力只剩下三成,也能掷出去折扇携着疾风。

他搁下其它,手一横半空截下冲他鼻梁去的瓷瓶,圆滚滚的,盖儿上还带着红穗儿,没留神溅了满手,香喷喷,黏糊糊。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两指捻着一搓,扯出蛛网般粉红色的细丝。

那厢蔡居诚丢无可丢,气得半个身子直哆嗦,红色的绸衫衣襟敞开大半拉,胸膛都给映得雪白。他不留神瞧见那人胸前露出来一点,和他手上颜色如出一辙。

随便你。邱居新脱口而出。你休轻举妄动就是。

这你懂得倒多。蔡居诚都气笑了。你以为我想干嘛?占你便宜吗?

他本意随口一说,讥讽大于询问,一边觉着莫名其妙,可又存了心思想给对方难堪连那标志性故弄玄虚的冷笑都重现了嘴角。蔡居诚干脆什么也不说了,拉了张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确实有片刻找回了曾经在武当作威作福的时光。

说吧,说吧,左右也是你难堪。蔡居诚想。他确定自己是占上风,举手投足都写满了嘲弄,甚至还想好了等邱居新说出什么混账话来,自个要怎么落井下石。

还不忘煽风点火:我欺负你了,你叫人啊,梁妈妈张婶婶都赶着来救你,可别忘了给钱,叫人扔出去。

窗外黑云变态万仪,不时露出苍茫天幕上独挂的一轮月弯。谁知青年便静默了,细长上挑的凤眼微睁,天光鱼尾似的打他脸上跃过,情态也变化万千,明处是思忖,暗处晦不明。

不。良久,邱居新才缓缓答道。我在想,你总不肯落了旁人田。